—— 你是因為什麼契機立志成為料理人?
因為我父親是壽司師傅,所以從小就跟料理很親近。我從小就有一種想做和別人不一樣事情的心情,到了國中時期,比起繼續升學念書,更想成為一名廚師。於是我在畢業的同時,選擇踏上料理人的道路。
雖然也有去就讀料理學校這個選擇,但對我來說,在學校念書多半是一種痛苦,所以我想,與其那樣,還不如在現場一邊吃苦一邊學習會比較好。
至於我選擇日本料理的理由,一開始立志成為廚師時,腦中完全沒有日本料理以外的想法,也沒有去思考其他選擇。而且,也因為自己是日本人,更有一種想要從事日本料理的心情。
—— 您是在相當早的階段就下定決心、做好覺悟作出這個決定的呢。
那時候,包括大人在內,周遭的人都否定我想成為廚師這件事。像是「你一旦不去上學,人生就已經完蛋了」、「以你這種程度根本不可能,放棄當廚師去念書吧」之類的話,他們就是這樣對我說的。
因為在年紀還很不成熟的時候就踏入社會,所以一開始先到和父親有淵源的餐廳去當學徒、接受磨練。
—— 如果有什麼在修業時期讓您印象深刻的故事或經歷,請跟我們分享。
我到現在都很珍惜父親常對我說的一句話:「自信可以比任何人都強,但絕對不要自負、驕傲。」我也用同樣的話來提醒【有涯】的員工們。我認為一旦驕傲就不會再成長,所以時時刻刻都在端正自己的心態。
在修業的那段時間裡,其實沒有什麼太好的回憶,而且就算對方是前輩,我也都會把自己的意見說得很清楚,所以彼此起衝突的情況相當常見。
說到以前的事情,我印象最深刻的是,第一次和父親去某家日本料理店吃套餐料理的那次經驗。當時是在吧台座位,一起開始上菜,輪到端出那家店的招牌湯汁時,大概是其中一碗的擺盤弄亂了。結果就因為只有那一碗擺盤崩掉了,他們卻把所有人的份都重新做了一次,等那道椀物重新上桌大概花了四、五十分鐘。一開始我還在想,真的有必要全部重做嗎?但那一刻也讓我感受到,他們對自己端出來的料理是多麼有自尊與堅持。
看到那個場景,我覺得他那種不妥協的態度很帥,而且有一條不會動搖的軸心,也可以說是堅持,讓人覺得很棒。在大家都有點「快點端出來吧」那種氣氛之下,他卻理直氣壯地重新製作,用一種「這才是理所當然的應對」的姿態站在那裡,深深打動了我。我也想成為一位那樣充滿堅持的料理人。
—— 那也是一個很敏感的年紀,你能不動搖地一路向前的原動力是從哪裡來的呢?
沒被周圍期待的那種不甘心,還有反骨精神,我是非常強烈的。反而是,聽到別人說「你已經不行了、沒救了、做不到」這種貶低的話,對我來說還有點爽快。「一定要讓他們刮目相看」「趕快提升實力,早點獨立」這樣的想法一直很強烈。
我想這在體制完善的組織裡很常見,在有很多前輩廚師還在修行的店裡,往往可以大概看得到「再過幾年就會被交付這個位置」之類按部就班的未來。正因為能在某種程度上預估自己的前景,反而會讓人產生一種安心感,對當下的自己感到滿足,進而變得滿意。也正因如此,我認為,與其待在那種年功序列或按年資升遷的環境,不如把自己置身於實力主義、時時面臨嚴苛競爭的環境中,才是能以最短時間鍛鍊出真正實力的方法。
—— 可以跟我們談談您當初獨立創業時的情況嗎?
我一直想和一群好夥伴一起創作出一件作品,而我也希望能有一個地方,能把這個想法以「開一間店」的形式具體呈現出來。店名「有涯」蘊含了「萬事萬物皆是有限的」這層意義。不只是食材如此,生產者本身的人數也在不斷減少,不是嗎?
在我們接下來的 20 年、30 年持續走下去的過程中,也有人擔心將來可能無法再做出和現在一樣的料理。在這樣的情況下,我們也寄託了一種心意:珍惜並善用有限的資源,盡可能讓它們不要中斷、能一代一代傳承下去。也正因為這樣的背景,現在我們在御殿場開始自己種稻米,從今年起也挑戰種植各式各樣的蔬菜。
而且我也一直抱持著這樣的意識在努力:與人的相遇、包含與顧客的相遇都是有限的,總有一天會結束。
—— 對料理有什麼特別講究嗎?
因為我們想表現出「有涯」這個存在本身,所以完全不會去做任何向誰致敬或模仿誰的作品,而是只專注在「用從我們自身湧現出來的感性去創作」。作為學習的機會,我們也會到其他餐廳用餐,品嚐前輩廚師們的料理時,當然覺得很好吃,也有很多讓人覺得非常厲害的地方。不過,因為我們想讓自己的感性持續成長,所以會刻意避免去模仿或照著別人的做法走。
這是我的一種想法,如果不怕被誤解地說,在【有涯】做料理這件事,我其實並不把它當成「工作」。當然,我是有收客人的錢,也絕不會在身為料理人的本分上偷懶。不過,最根本的是,我不是被一種義務感推著走,而是因為我自己真心想做,所以才當料理人,這才是我的動機。
所以,我並不是以社會大眾會不會給予好評作為標準,而是希望先做出我自己覺得好吃又有趣的料理,如果能讓喜歡這樣料理的人聚在一起,我就會感到很開心。
我不想因為在意多數人的意見或周遭的評價,而被外在因素左右。正因為如此,我才想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,如果結果不符合客人的喜好,我認為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。
—— 像是「幽庵燒紅鱸」或「烤茄子冰淇淋」這類料理,您是如何獲得靈感、構思出這些菜色的呢?
「幽庵燒紅鱸」和「烤茄子冰淇淋」這兩道料理,從餐廳剛開幕時起就一直沒有改變,一直是我們的招牌菜。不過其實從今年開始,我們把這兩道菜都停掉了,現在也不再特別設置所謂的招牌菜。這是我們自己思考後做出的決定,因為我們還年輕,如果太早就樹立固定的招牌菜,會讓我們覺得自己的成長空間被侷限住了。
我認為持續打磨招牌菜本身當然也是一種方法,但如果不拓展料理的廣度,就算一時之間受到矚目,最終還是會被後來者超越。基於這樣的想法,我決定先放下招牌菜,持續挑戰各種不同的可能性。
在設計菜單時,我特別注意不要刻意去做出很奇特的料理。像今天端出的「稻荷壽司」也是一樣,現在我們是以米飯為主題,在這個範圍內嘗試做出一些有挑戰性的料理。
這個月我做了用「大眼青眼魚」做的「米棒鍋」。看著大眼青眼魚的時候,就突然想到「形狀好像米棒鍋裡的米棒呢」。其實我不太喜歡吃米棒鍋(笑),但也正因為這樣,才想說那就試著用大眼青眼魚來做出好吃的米棒鍋吧。
我常以「如果是我會這樣做」「這樣做說不定會比現在更好吃」這樣的靈感作為起點,一邊反覆嘗試,一邊思考怎麼在不偏離日本料理核心的前提下,把這些想法具體呈現出來。我希望能透過自己的感性,既傳達出食材與鄉土料理原本所具有的魅力,又讓大家看到「其實它也有這樣的一面喔」這種不同的表情,為此我想持續磨練自己的表現力。
—— 在挑選食材時,有特別重視哪些事情嗎?
我選食材的時候,不會在意品牌之類的,而是挑自己覺得看起來好吃的東西,絕對不會只因為某種食材很有話題性就拿來用。也不是說我對那些食材有偏見,只是我不會特地去蒐集有名的食材。我只會使用自己吃過、覺得好吃的東西。
—— 請告訴我們,您是因為什麼契機,開始在御殿場親自種稻種米的呢?
我本來就很喜歡汽車和機車,在駕訓班的畢業考試時,碰巧和一位打算從現在開始以成為稻農為目標的賽車引擎技師同組。那時的我還在當學徒,就跟他說:「總有一天我自己開店時,也想自己種米,到時候一起來做吧。」這就是我們開始的契機。到現在也已經認識大概七年了呢。
—— 真是太棒的相遇呢!
沒錯!他本人就是個非常有魅力的人,當我問他為什麼想當稻農時,他說:「我想把富士山的自然風景,以及從御殿場的稻田望出去的那片美景,留給未來的孩子們。所以我才希望自己能夠種出好米,守護這片環境。」他滿懷熱情地這樣告訴我。對於如今實現了當時所說目標的他,我打從心底尊敬他,也非常喜歡他。
—— 在打造店鋪時,關於空間和待客之道,您特別在意或講究哪些部分呢?
當然,我們希望整間店的服務品質都能提升,不過我最在意的一點,是不要刻意裝腔作勢,而是和老闆娘常說的,要提供跟我們年紀相符、踏實得體的服務。這絕不是說要偷懶,而是比起過度正式的接待,我們更想打造一個在和樂、輕鬆的氛圍中,讓客人覺得開心的店。也正因如此,我們特別重視自然、不勉強、不逞強的服務方式。
這也和我剛才提到的工作觀相連結,正因為我們是出於喜歡才在做這份工作,所以更希望把源自主動動機、充滿熱忱的服務帶給大家。當然,我們很重視工作上的收放與節奏,不過在重要的部分,會讓全體員工先把步調對齊,同時也抱持著一個想法:盡量不要抹煞每個人的個性。
雖然來店的客人年齡層非常廣,但在那裡讓我感受到的是,年齡其實沒那麼重要。與其說是年齡,不如說是心態的問題,不管是哪個世代,有的人就是喜歡開朗地聊天,也有的人並不是那樣。
正因為如此,我認為與其說是年齡差異,不如說「感覺合不合」才是關鍵。所以,我也覺得一定會有不分年齡層、覺得【有涯】跟自己的感覺不太合的人。同時,也有很多和我們年紀差很多的長輩,非常喜歡我們、支持我們。對於那些覺得頻率合不來的情況,我認為彼此硬要勉強也沒有意義,所以我們盡量把「做自己、保持原樣」這件事放在最重要的位置。
—— 請告訴我們您未來的展望。
也因為國際局勢的關係,目前正在重新調整,不過其實我們也有在規劃海外的活動。希望「有涯」這個品牌能在國內外都扎根、被大家認同。
我特別想再精進的一點,是就像父親對我說的那樣,不要「驕傲」、不要「過度自信」,但同時也要懷抱「自信」持續成長,成為能代表這個世代的料理人。
不管是哪個領域,不都是會有那種代表整個年代的象徵嗎?我現在還不到三十歲,不過未來到了三十歲、四十歲之後,也希望自己能成為一提到這個年代,就會有人想到「有涯」這個名字的那種人物,這就是我的目標。
—— 最後,對您來說,「好吃」是什麼呢?
這真的是個非常本質的問題呢。硬要說的話,我覺得這並不是能被明確下定義的東西。就像我剛才提到的那種感覺一樣,因為每個人都不一樣,正因如此,我才更想努力,讓每個人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「好吃」。這大概會是我作為料理人一輩子的主題吧。
自從踏上料理人這條道路以來,藤井先生始終不隨波逐流,而是不斷正視並磨練自己的感性。為了不讓成長停滯,他反而選擇放下自己的招牌菜,懷抱著持續挑戰的強烈意志。珍惜一切有限之物,甚至將與人的相遇也視為有限的緣分來看待,這樣的態度也體現在店名「有涯」這個詞之中。食材、與人的邂逅,以及時間——在珍視這一切的同時,藤井先生將自己的哲學傾注於每一道料理之中。這樣的料理,未來將描繪出怎樣的風景?人們對他今後的挑戰也愈發期待。
採訪・撰文/AutoReserve Magazine編輯部
攝影/馬場昇一
隨著四季變遷而改變的食材、與人的相遇、時間。將這一切視為「有限的事物」,對每一件事都以誠摯態度面對的日本料理店。料理不拘泥於既有的形式,而重視從自身感性中誕生的表現。在關注與生產者的關係與素材背景的同時,累積只有在此刻才能產生的體驗。